8/22/2007

chamber-幾個切面與無意義混亂

-- 焦慮
朋友說,他年假期間都靠鎮定劑過日,智商降到80有助於抵抗身旁那堆動不停的嘴巴。我不用鎮定劑,回嘉義幾天,我只得靠半夜閃到陽台偷抽的幾口菸和不到30秒的暈眩捱過。過年過年,碗筷粘膩沖洗不淨反順延著拿菜瓜布的手指爬上手腕沉澱阻塞至皮下血管包圍心臟,胸口悶痛頸筋緊繃,所謂黏膩,是血親血緣間那個牽掛濃稠於水揮之不去切割不易的詭異羈絆,而老人在年夜飯後的厚重呼吸像是吸聚酯膠把飄散在島國各地的孤寂個體緊緊綁綑縛貼焊稠於一塊,丟不開的沉重令人窒息。於是,叔叔嬸嬸姑姑姑丈爸爸媽媽舅舅舅媽阿媽大叔公三叔公大嬸婆三嬸婆大姑婆二姑婆三姑婆阿姨姨丈姨公姨婆小阿姨小叔叔和一堆我要查字典才喊得出來的稱謂,混雜著彼此的汗臭、混雜著奶奶鬼魅般盤據在客廳角落輪椅上的碎嘴纏念、混雜著一個禮拜飯菜香臭的廚房油煙、混雜著浮滿菜渣的紅酒與高粱與台啤、混雜著連續滾動幾個晚上的火鍋和、混雜著被油膩膠著的腦袋與越積越厚的腰間肉,侵入我每一個毛孔令人難以喘息。大家庭過年,默默消失一個小時都是奢求。於是於是於是,我只好撐著凹陷的眼睛熬到半夜四點,等待打牌打到睏的堂表兄弟們倒下,等待跟我擠同一被窩的孩子們昏迷,等待全嘉義全台南全台中(離開台北的世界似乎不再是世界)都靜白死透,方得以爬出被窩拉開玻璃門走到大宅六樓陽台邊緣點起黑暗中的一根菸。

昏迷、暈眩、歡樂、哀傷、想念、困惑、興奮、死亡,嬝菸在29度高溫的年夜星空中暗淡飄邈昇華,遠處響起鞭炮聲。

過年了。

-- 抱怨
你問我立場,我無話可答。Jimmy Page在背後尖叫,空掉的台啤被壓捏出一個凹陷歪靠在桌緣,黃色燈光把你的眼睛切成細細的銳利的三角,很邱、很睥睨、很欠揍,而我沉默。立場是什麼?什麼叫做立場?立場與選擇有什麼不同?而誰又能確切告訴我活著需要什麼立場?生活是個無止境的迴圈,思考、意義、討論、活動、抗爭、論述、書寫、抵抗、縱欲、解放、壓力、選擇、放空、思考、意義、討論、活動、抗爭、論述…其中我只有選擇,但沒有立場,或者說我認為我的活著與存在並無需立場。這或許是我開始遠離(或逃避)你的原因,你用質疑而非理解暴力地戳破我的生存之道:我從不隸屬於任何群體,也從不想被歸類到任何標籤之下,一個無所填空想像的稱謂無需稱謂的存在,沒有保護色反而令我心安。所以,三個月前你問我立場,三個月後我仍舊無話可答,或者說,沉默就是我的立場與回答。

-- 地上社會
跨過溫州街,我家正對面是片日式平房,平房之後站著另一棟五層樓公寓。托平房低矮之福,從我家陽台得可以透過玻璃窗,直接望見對面五樓的住家。

很好奇裡面住誰。凌晨趕報告腦汁枯竭,拉開框戶抽菸,總可以望見對面那戶同樣在漆黑裡矇亮著黃色燈光,順便透露出一個黑黑的身影。身影在房間中緩緩踱步,然後靠近窗戶拉開窗簾倚著邊框瞬地火光一閃,同樣地點起一根菸。兩個未知的人,於是在冷冷的黑暗中用火光取暖,直到凌晨四點的鐘一敲,又各自蹉跎回原屬的角落繼續自己的人生。

對面的住家格局非常奇特。一間公寓裡面所有牆壁全部打通沒有隔間,就像是個座落在都市五樓的四方箱子,一個房間。深紋理的淡咖啡色木板蓋鋪平整箱子六面包括地板,角落散落著幾件家具與兩盞立燈。沒有陽台、沒有廚房、看不到家具,及腰的玻璃大窗直接開落了一塊自然光的出入口,只是總以米色的拉布窗簾整日遮蔽,除了凌晨約三點半多抽菸的時候我才得以看清房間內的擺設,夜裡燭光,像是山林中一個暖而安逸的洞穴。

這樣的一個房間,像極一個棺材,是我小時對於未來家的意像最大的慾望:一個四邊形空間中住著一個女人,遮蔽白日當作黑夜安睡直到晚上起身點燈抽菸,男人出現時就在黑暗中做愛,纖細柔軟沉靜安定沉默,活著便是沒有情緒地等待死亡。

不過,對面的住戶在幾個月前易主了,這是我帶狗上頂樓放風時候發現的。房子在原屋主離開之後,很快地搬入一個小家庭,落地窗外架上鐵籠窗內搭上百葉窗和窗帘,而鐵窗邊則隔出一長方形塊陽台曬衣用。從晾掛著的衣物,我知道對面搬來一對夫婦與一個國小五年級的女兒,念龍安國小。我再也看不到房間裡面被改成什麼樣子,儘管我曾嘗試拿長鏡到頂樓趁著住戶媽媽曬衣服時偷偷觀望。遠遠從屋內的彩光判斷,大房間已經被隔出至少三個小房,而所謂家庭生活必須家具早已遷入。

一個棺材瞬間成為一個因愛而溫暖的小家庭,我竟感到落寞。

過年前幾天,我為了影展趕東西到凌晨,照例在三點半多踅靠到陽台拉開窗戶點起一根菸。黑暗中的溫州街沒有路燈,對面的房間死寂一片,想必孩子與夫婦已經入睡,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還活著,數著秒數吐著菸絲,寂寞而安靜。煙抽完,我關了窗戶,準備返回電腦螢幕前繼續整理照片。黑暗對比出螢幕抖抖閃亮著,煙味尤繞,心卻空得發慌,忙到昏頭的夜晚我為一個莫名奇妙意像的破滅而感到無比哀傷。

所謂意像只存在於幻想之中,他媽再兩個小時天就亮了。

-- < > 一年之後
你只剩下沉默了。

儘管你知道所感知的都市風景都只是相同情境的不同排列組合,一年之後的你仍舊無法於浮動不切實際的片瓦中,拼湊出自己的相貌然後說服自己你該如何活著。於是你張開雙眼等待那顆懸吊在揚浮嬝煙中的孤獨燈泡在漆黑與寧靜中陡然亮起,嘗試著在光線進次昇華於你以為你所熟識的面容前的光華瞬間流下眼淚並感嘆後現代如此之美,儘管你仍舊自我警惕著過於輕易的感動將顯得無理取鬧而廉價,你所該做的是默默收納住這個房間裡的你的他的她的情緒,看著世界總是如此癟涸做作,而房間還是比你以為的再小一點、眼睛還是比你以為的再乾一點。一年之後你的確在沉默中驚駭於自己那犯賤的孤單,然而所預言的解決之道並未成真你所吞噬反芻吐吶的仍舊是自己的孤獨與沉默,所謂語言言語語言言語,你放棄解碼譯碼的浩瀚工程決定抱著一個刪節號愚蠢地安靜地成為世界邊緣的啞巴畢竟你那曾經以為的那個精神標竿早已淪亡。一年之後廢言仍舊在同樣的廢渣間維繫同樣的美麗世界歡騰圖像,你頭暈目眩因缺氧而迷惘而接近死亡,人不該是群居的,交配後就應各自自謀生路自生自滅自我過活。悶哼著撕裂著低吟著存在著,你這個個體尚未解放於總體,你仍舊只得滿身油垢黏膩身著伸著想像中的雙手掐斃對面好些無以名狀可怖的對話者。生命是個黑藍色還淌著墨水的歪歪的一條刪節號,你越活越久刪節號托拉著越來越長最後捲區綑綁勒斃你的皮膚與眼睛,你瀕死卻因此莫名的興奮與感覺救贖,缺氧中你看著你的右掌而其上莫名其妙七橫八走並繞出掌心的生命紋路除了勒著你還纏繞到好些個他與她與它身上宛若生存遊戲全球進階版,你的存在牽動著他者的命脈,你感到一份無以言喻的悲哀與無奈,所謂宿命不供販售沒人脫得了手。於是你一年來與一年之後仍舊只能夜夜蜷縮蛰伏於被褥之中,用手指與腳尖打著拍子應和空氣之中那發出茲茲微鳴的電波單頻以便入睡並因此感到心安。當你意識模糊眼睛翻白漸漸走入腦頁裡層時你的確明瞭所謂革命必定始於床頭,所謂革命必定始於床頭所謂革命必定始於床頭所謂革命必定始於床頭所謂革命革命革命…革命美景未竟你發現你已經失去了太多。所謂肉體的插入與包納中撕裂剝離與兩兩合體方得完整的屁蛋神話是一體兩面,過去一年其實你深陷二元對立的危機當中卻不自覺,畢竟從來沒有什麼真可以破解而破解本身即是建構。你本來就是一個人存在於自己一個人當中,而這個事實認清從未令你感到安心快慰而你也永遠清醒不來。

醒來與昏睡沒有分別,雙眼失焦地,你仍舊用著你以為的語調與人講話著。

-- distance has a way of making love understandable
讓我想到東尼瀧谷,孤獨很冷、冷到刺痛。但我猜孤獨的不只是你,還有我,以及我所認識的好些人、好些座離水枯竭孤單的島嶼。所以,每個喝掛的夜晚我會想念你,呼到迷茫的師大公園裡的我也會想念你,彼此擁抱著睡著之前我會想念你,而和你做完愛之後,我則會更加倍更加倍地想念你,想念到極度哀愁與焦慮。我發現,你我距離越近我越想念你,當距離拉遠,似乎方便自己抽離於情緒,無所謂想念或不想念,一天活過一天便是。所以我也猜著,最令我們傷痛的將不會是分離,而是在一起,儘管這份傷痛痛得極不真實而令人迷惘。或許哪天當我們乎掛嗑掛,我們該在想念之中殺掉彼此,沒有殺機的殺機,無所謂疼痛,無所謂孤獨,無所謂真實。這是解決的辦法,很好也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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