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都唸了快滿一年,還搞不懂「遺傳」這個詞該如何使用,這──不能怪教育部,不能怪學校,不能怪老師,也不能怪我自己或者媽媽,因為現在她這年紀搞不懂這個詞兒應該是一點都不重要的。
上面這一段話是我十分鐘之前面對張宜的時候心裡的獨白。這樣的獨白經常發生,祇要把「一」字換成「三」字,「遺傳」換成任何一個其它的語詞,立刻可以應用在張容的身上。這段話,就像一段熟悉的旋律,隨時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每當我再三勸服自己:不必對孩子們用語謬誤太過焦慮的同時,也會想到自己年幼時的情景──印象中似乎是這樣,我所使用的每一個語彙都曾經被父親指正過吧?我的父親、乃至於父親的父親,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之中,應該也接受過更頻繁、更嚴厲的糾正吧?
我的作法是寧取其拙──重新把孩子從作業堆中或是玩具堆中喚過來,換個方式、換個故事,再說一遍:「跟你們說,孩子啊,『遺』這個字,我最近寫詩還用到呢,它還有『大便』的意思……」
聽到「大便」,張宜眼睛一亮,連哥哥都湊過來了。
先說個官名:在武則天時代,首度設立了「左右拾遺」這種官位,「拾遺」沒有一定的職掌,主要的工作是隨侍於帝王身邊,提供諷諫,好像撿拾帝王丟掉了的東西一樣,校正著他們的過失。《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十八.嗤鄙》上有一則引自張鷟《朝野僉載》的故事,說的是右拾遺李良弼的故事。
李良弼這個人自覺口才便給,言辯深玄,自請出使北蕃。但是匈奴人不吃他那一套,給他個盛了糞的木盤,加之以白刃,威迫他吃。李良弼害怕了,一盤糞吃得乾乾淨淨,才給放回來。原本就看不起他的人便譏笑他:「李拾遺能食突厥之遺。」此人氣節不好,遭遇契丹賊孫萬榮,居然用說文解字的方式勸當時的鹿城令李懷璧說:「這個賊姓孫,就是『胡孫』,也就是獼猴,很難纏的。他名字裡又有個『萬』,萬字有草,那就是在草裡躲藏的意思。野草藏彌猴,哪裡打得下來?咱們還是投降了吧?」也因為這一降,日後父子三人連同李懷璧一起落了個殺身之禍。
兄妹倆對於氣節如何是沒有一絲興趣的,他們露出嫌惡的表情、異口同聲地問:「他一整盤都吃了嗎?」
「都吃了,吃光了。」我畫了個鐘鼎文上的「遺」──一雙位在上方的手,交出一個象徵財貨的「貝」(也就是今天我們所寫的『貴』字),但是這個字旁邊還有個「」的偏旁,一般解之為「亡去」,東西掉了、因贈送他人而失去了,皆出此義──「所以這個遺字,既有餽贈、給予、也有遺失的意思。」
「那真的會很臭!」哥哥捏著鼻子說。
妹妹也捏著鼻子:「一整盤!哇!」
「至於『遺傳』這個詞──」我努力找回原先的話題:「一定是由我和媽媽遺傳給你,你是不可能遺傳甚麼給我的(我做了一個『給予』的動作),知道嗎?」
「我也可以把線病毒、輪狀病毒還有感冒病毒都遺傳給你,」張宜看似從鼻子前方抓了一把空氣,扔過來說:「還有臭味,也遺傳給你!」
我祇能假想:她大概懂了這字的意思了。
4/06/2008
遺 (2008.04.06人間副刊) 張大春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