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illyDuck (sillyduck@dreamer.com.tw)
漸漸的,我不知道如何去譴責。
◎有關「病人」,所謂他者的社群
在這個生老病死的場域中,每天,眼前上演的,是最快速的殘酷,許多別人一生中只遇過一次的大悲慟,像是永不休止的雷雨一般打在身上。沿用以往的思考模式(對苦難的悲憫、對忘恩的指責、對忽視的抗議),根本不行。當一個地球、一個蘋果、一個人,可以沿用牛頓力學,但當事情變的複雜、宇宙變的宏大時,要解決上萬種物質、上千種力場,我們需要更大的理論跟模型。
那種騙人眼淚、動人心弦的疾病溫馨小文,從來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小零件,撇開錯誤的觀念與古板的橋段,如《第一次的親密接觸》般的故事,成千上萬的在上演。隨意找個病人,選取重點,戲劇性的呈現他們的故事,也可以公式化的產出一本《實習醫師手記》。可是醫院有如 95% 的冰醋酸,物理性質和 3% 的醋酸畢竟截然不同,刻意稀釋以饗大眾,重置王溢嘉的開創性,頭腦清楚的人是不會去作的吧!
所謂「醫師作家」作的不過是這等子事!
在我躲避到福利餐廳喝著奶茶時,不會醒來的伯伯,被那台呼吸器支持著,寂靜;打嗎啡止痛的叔叔,仍然顫抖、吟叫著,苦難;傷口一天天癒合,心情也漸漸好轉的婆婆等待著,欣喜;病患的家屬們,一次又一次的對每個人訴說,蒼涼。
我回到病房,世界是這樣走;我躲在角落,世界也是這樣走。
當許多原本已經超越我們情緒極限的故事以不可想像的濃度聚積時,價值力場是特殊的:妳開始對於「苦難」不知如何傷悲,因為還有更苦、更糟的;妳開始對於「痊癒」不知如何愉悅,因為不到出院,事情都很難說;妳開始蒼涼但卻不知如何自處,因為每天你還是會聞到膿的氣味、摸到血的溫熱、看到令人疼惜的眼淚;對於寂靜,也不知究竟應喜應悲,因為寧靜的午覺與失去意識的死亡,竟是那樣神似。
真正還能迫使我們做出反應的,不是死亡,而是痛苦。
◎有關醫生,一個被迫認同的分類
看到醫院中權力、金錢、美色、利益的糾葛,再也無法譴責,因為在忙碌的世界中,要堅持些什麼都是難的,就算自己仍想抵抗,憑什麼我們要求別人的道德該是如何如何?醫師也是人、藥商也是人,人有慾望、弱點、造作、自大,他們只是明白的表現出來,上演不自覺的殘酷劇場。看不慣,又如何?不去、不作、不苟同便是,去當無敵鐵金剛,不利自己的生存,也是不能理解他人脆弱的表現吧!
世界這樣的運作著,在加入之時,遵循我一向的價值:「先瞭解本質,若要評價,則是在最後。」也因此,我成了共犯,而非烈士。
弔詭地,即使面臨這樣重口味的殘酷世界,我卻還是會為了久違已久的微笑而心跳,也仍期待補抓如果存在的小小幸福。
人,真是有趣。
我還是繼續沈浸在 CT 組出每一張影像時所帶來的小小感動好了,至少在這個小宇宙中,情況簡單的多。雖然終究,我還是得面對一切。
2/25/2006
情緒無限密集場域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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